怀念骆一禾:大雨从秋天下来
华安
大雨从秋天下来
秋深了,风有些凉。隐隐,有些凄楚。我清楚,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骆一禾。在1989年的暮春,他却如一枚成熟的秋天果实坠落。在历史或诗歌的意义上,他是飞升了。西川在怀念骆一禾时如是说:“我竟觉得真实的他此刻依然上升,而我们这些留在大地上的人不过是一些幽暗的身影,出没于街头巷尾,纸张书籍之中。”在野草都在枯萎的时候,设想在野外,生灵们茫然四顾,骤然大雨从秋天下来,不由一阵寒颤:人类,包括大地。
骆一禾是无与伦比的。唯心地说,他是诗歌的星宿,莅临世间仅是一次偶然的派遣。诗人在古时被认为是先知。比如,那群创作了《旧约》的人们,在希伯莱种族里必然应是精神的领袖,他们的述说,他们的吟唱,他们的哭泣,都像旷野的雷电一样自然,像亘古的风雨一样无法抗拒,世代的人类默默而且隐约欣喜地承接。这种承接,被命名为灵魂的洗礼。在当下暄嚣的尘世,观照骆一禾,那真是高尚、纯洁的另类。他及他为数极少的同行者,开启了先知之门。暗暗的石板门,裂了隙缝,神龛里的烛光有些许泄露……
21世纪,我们鲜用“崇拜”这个词。这个词语太严肃了,甚至具有宗教意味,谁若轻易使用反而会显得飘若浮萍。然而,我对骆一禾的情感,愿意使用这个词语。需要指出,崇拜并不等于跟随或仰望。但,可以理解为一种虔敬的亲近认可,一种内心端庄的高度喜爱。迄今为止,在我心灵的殿堂,这样的一个地位没有别人可以替代,只有骆一禾。对别的人员,我也会有喜爱,那是在别的领域和思维磁场,是另外的一种感情。我相信,许多青年无法摆脱,骆一禾在精神指引、灵魂亲和上的唯一感和经典感。
骆一禾在诗作《大地的力量》里说:“大雨从秋天下来/天空中有巨大的象形文字生长/有突如其来的红色。”这简直是谶语。1989年5月14日凌晨,骆一禾途经京城广场时猝然昏迷。医院方面称,这是因长期用脑过度和先天性脑血管畸形而出现大面积脑出血。大面积脑出血,不就是“突如其来的红色”吗?难舍骆一禾,然而,在北京天坛医院昏迷半个多月后,他于5月31日13点31分离开人世间,时年28岁。不久,6月10日,西川等人拉着他的灵床,来到了火化室门口。悲伤占据了骆一禾的亲友,西川说:“事实总是这么残酷,哀莫大焉。”
在骆一禾离开前两个月,海子先离开了。当时,骆一禾说,现在,他只剩十个朋友了。我在思考,这十个朋友都是谁,是否包括了后来以投湖自杀结束青春生命的戈麦?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西川是其中的一个。西川写有一篇名为《怀念》的文章,对骆一禾充满了真挚的深情:“从某种意义上讲,一禾是我的良师,80年以来我受益于他,以至在他病逝之后我竟觉得恐怕在我将来的岁月里,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他这样近乎接近完美的人。”很明显,怀念的同时,还给予了严肃的高贵的整体评价。
据说,骆一禾身前更多的是帮助别人,了解别人,而极少表现对自己如何重视。西川说:“一禾的诗歌以爱为根,结成幻想的果实。”最多的时候,自我藏匿是在用诗歌接听来自内心和宇宙的问候。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么,骆一禾必是被上帝亲吻过的孩子。骆一禾曾经表示,要与西川、海子共同创造一部伪经。根据我的理解,他指称的伪经大概是在当代远东诞生的新版《旧约》。这不仅是宏大的构想,而且还是诗学意义上伟大的实践。1985年和1986年,骆一禾深入沉潜,思考诗歌。然后,雄心勃勃地投入创作,写下了分别长达3000行和5000行的长诗《世界的血》和《大海》。这应该是伪经的一部分。海子说:“一禾的诗是从一株青草生长起来的大树,因此带有本质的单一性,与其同旋的思维方式形成对照。”现在,因诗人已逝,完整的伪经只能存在于人们变化多端的猜测和想象里了。
我有过站着阅读《骆一禾诗全编》的经验。少年时代,在余姚的新华书店。晚秋午后3点半的阳光温暖、橘黄,在书页上亲和如忧郁的纱巾。我想,当年北京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曾经同样依恋地照临年轻的骆一禾。身体上的吃力,有助于记忆。当我站着读诗累了,依然不肯舍弃,不料晚上的梦境里,全是缤纷、残乱的诗句。那阵子站着读过《骆一禾诗全编》,没买,后来一直没有遭遇这部诗集,问了许多书店都无音讯。于是,后悔当时干嘛不掏出肆拾肆元钱把诗集带回家。悔意一直在延续,难道《骆一禾诗全编》真的只能成为回忆?我灵机一动,拨打了诗集出版者三联书店的电话,若再没有,就真不会有了。所幸,回答说有。
骆一禾祖籍浙江临安。因父母插队在河南,所以他没在浙江成长。但,我们还是可以这样认定,骆一禾是浙江人的血脉。我,可以做做他的浙江老乡。浙江老乡骆一禾,一生歌颂大地歌颂大海的诗歌鹰隼,在这深秋,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大雨从秋天下来,万物作响/这是大地的力量/一种没有门窗的巨大区域向我出现/幻影变化无常/冲刷着庄稼和钢……大雨从秋天下来/向我索取着内心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