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的麦地之子 —海子、骆一禾麦地意象诗歌之比较
作者不详
摘 要: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半期,中国文坛出现了一朵耀眼的奇葩—大学生诗歌群。而其中的两位成员在他们短暂而宝贵的一生中,执着地固守着自己的“麦地”精神家园,他们把各自的生命融入到自己所开辟的这一片芳地中,为它写作,为它生活,为它消亡,这就是海子和骆一禾。本文将从麦地对于他们各自生命的意义出发,将二者的诗歌加以对比,分析出他们麦地诗歌与生命结合的共同性和各自诗歌所展开的境界及麦地诗歌作品风格的不同来。
关键词:麦地;土地;意象;意境;浪漫;灼热;智慧;沉静
当中国诗坛突然大面积种植麦子的生活,我想少数在“麦子”这个词前黯然止笔的人心中定然是疼痛的。他们知道一个词的分量。知道深居在《说文解字》9535个字中的某一个,终而有一天同诗人们互相发现、互相击穿时的那种神秘机缘的意味。他们的疼痛是目睹了两位“少年诗人”发现了金黄的麦子,并以诗向它夺取了自己生命的疼痛。在诗歌创作中,诗与个体生命的相互选择是一种缘分。个体生命以只有自己具备的心灵能力发现并映照这个词,使它复活、发热,获得无限延伸的光芒,进而照亮别人。正如陈超所说:“诗歌作为一种独立自足的存在,源于诗人生命深层的冲动”[1](P139)
我便是怀着这种疼痛说起死在他们诗歌麦地中的海子和骆一禾的。当其他被照亮的人相继坐在他们死后的麦地中歌唱,比如整个世界排在梵高身后歌唱向日葵,我是否该为这麦地上空觉醒的合唱之声感到、并意识到当代中国诗坛一个值得注意的时期已经开始了?
一、麦地诗歌与生命结合的共同性
中国的向日葵—麦子,是被众多醒悟了的青年诗人寻找而由海子、骆一禾最先找到并说出的。由这个词延伸开去的村庄、人民、镰刀、马匹、瓷碗、树木、河流、汗水……的意象系列所照亮的对良心、美德和崇高的追认和进入,几乎囊括了中华民族本质的历史流程和现实的心理情感,从而成为中国人的心理之根。而麦子是我们这个农耕民族共同的生命背景,那些充斥在我们生命历程中关于麦子的痛苦,在它被写入诗歌后,便成为折射我们生命情感的黄金之光,成为贫穷崇高的生存者的生命写实。
海子和骆一禾,他们二人几乎同时倒在二十多岁的韶光中,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已触及到死亡光明的核心。他们是在一系列麦子的歌颂之后成为麦地上空燃烧的火焰,延伸了作为诗人的他们自己的生命。他们类同的生命结局是富有意味的,他们诗歌中某些共同的创作事实同样富有意味,他们在若干年前几乎同时创造了北方乡村的诗歌背景以及相似的诗歌意象系列,比如:
“在月亮下端着大碗/碗内的月亮/和麦子/一样没有声响”“白杨树围住的/……健康的麦子/养我性命的麦子”“麦浪—/天堂的桌子/摆在田野上/一块麦地”“我所能看见的/洁净的妇女,河流/上的妇女/请把手伸到麦地之中”“打一只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头被雨淋湿的麦地/又弱又小的麦子!”“全世界的兄弟们/要在麦地里拥抱/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回顾往昔/背诵各自的诗歌/要在麦地里拥抱”(海子诗句)
“我们来到这座雪后的村庄/麦子抽穗的村庄/冰冻的雪水滤下小麦一样的身子/在拂晓里 她说/不久,我还真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呢”“大海边人民的衣服/也是风吹天堂的/麦地的衣服/麦地的滚动/是我们相识的波动/怀孕的颤抖/也就是火苗穿过麦地的颤抖”“麦地/雨来的时候闪光/彩虹来的时候彩虹闪光/大太阳/我在麦地正中端坐/我的恩人也闪耀着光芒/大太阳”(骆一禾诗句)
海子和骆一禾这些“麦地”系列的诗歌大都写于1985—1988年这个时间区段。而此时,中国诗坛所发生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藩镇割据”以及几个有影响的群体实验阵容均狂热地追求着多样化的表现形式,将一些无关联的意象粘连在一起的同时,他们二人却一直寂寞的几乎是在一直堙没的危险中,坚持着朴素、热忱的“麦地劳作”,深入麦子与民族精神间的本质意蕴。“而另一类诗人,虽然只热爱风景,热爱景色,热爱冬天的朝霞和晚霞,但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大生命的呼吸。”[2](P252)我们于这个事实中不难觉察出诗歌与他们的灵魂、生命的关系。他们这种专注是通过麦子找到自身生命与大地的对应关系。
海子的成长背景使他对“麦地”充满了深厚的爱和深刻的痛。泥土的光明与黑暗,温情与严酷化作他生命的本质,化作他出类拔萃、俭约流畅又铿锵的诗歌语言,仿佛沉默的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海子生长在农村,他懂得土地,土地内部的神秘力量,土地与人,土地与天空的关系。他曾自豪地对朋友说:“农村生活至少可以让我写上十五年。”[3](P24)所以他就像生长在中国大地上的一株植物。尤其在他的小诗中,这种感情贯穿始终。黑色的泥土是黑色的眼泪也是黑色的火焰,海子信仰这黑色远远超过我们通常赋予生命的颜色—绿色。海子认为黑色才是生命原创,有了土地才有了粮食才有了母亲和村庄,在海子的诗歌中“大地苦难而丰盛”这些意象倾注着海子对于土地的理解。他在小诗中,并不自造出一个美丽的田园,远山近郭,世外桃源。这恰恰是中国田园诗的传统。土地炼化成他的质朴单纯,又给予了他黑暗和深沉,但他不回避土地上的生存苦难,他也无法回避,他只能让自己为自己的生命行为做出辩解,希图解脱出麦地对他生命的苦苦相逼,所以他在《答复》中大声喊到:“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的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这颗虔诚和悲壮的麦地之子的赤诚之心,已经清晰可见。诗歌给了他苦难,也给了他苦难中的幸福,在无边的黑夜奔走的时候,生命给了他辉煌的力量和光芒,使他看见了创造中的爆炸般的幸福,以致他又惶恐地说出了,“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的光芒和情义”。他和土地始终是一体的,他相信土地的神性,他在他的诗中往往将其自己视作土地本身。而人又像麦子一样,超出土地外又回归土地。先从土地里长出,吸取土地的滋养,死后又化作它的构成部分,正如依赖土地、滋养土地的一代神的子孙的命运。
在与大地相邻或重合的常常是农业家园的背景或氛围。在这个背景与氛围中,一切事物与经验都呈现出它古朴、原始、本真、统一和永恒的特质与魅力,诗歌就是从这种“最深的根基”中生长出来的。向着这个世界,“一层肥沃的黑灰,我向田野深处走去……有些句子肯定早就存在于我们之间;有些则刚刚痛苦地诞生……”[4]由于这样的信念,海子一直拒斥着“现代文明”中的经验方式与语言方式,而保守着农业家园中的一切事物,因此,诸如“麦地”和“麦子”、“河流”、“村庄”等等事物与比喻、意象便密度极高地出现在他的作品中,尤其是“麦地”和“麦子”。以至于有的评论者认为在他的作品中存在着一个“麦子乌托邦”,这是他“经验的起点”,“物质的、生存的”象征[5]但在我看来,“麦地”是更为形象的大地的隐喻,它是借助于创造劳动的生存与生存者的统一,是事物与它价值的统一,是自然与人和神性的统一,麦地不但揭示了生存与存在的本质,揭示了大地上的事物的存在特性,而且它本身与它的主体和养子的关系就构成了“大地”的全部内涵。由于这样一种极为生动的关系,在海子之后的许多诗人那里,麦子成为无处不在的事物,成为生存——大地上的存在及存在者的经典象征物。
骆一禾在其不多的诗歌隧道中,也多次写到“麦地”、及与麦地相关的意象。但他并不像海子那样“痴恋”麦地,或者说他对麦地的理解并不像海子那样陷入以麦地为代表的整个人生信仰中。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麦地的抒写或者说阐释、依恋依然是给予一种城市变革,特别是八、九十年代城市变革对广大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带来的原有价值观念的巨大冲击。由于这种冲击,使他们开始怀念那种“乡村式”的“原始价值理念”,因此,他们把这种对人生的困惑转嫁到“乡村”,他们呼唤着“麦地有神,麦地有神”,“麦地的滚动/是我们相识的波动/怀孕的颤抖”。这种颤抖的内涵和本质是什么呢?就是“雨来的时候的闪光/彩虹来的时候彩虹闪光/大太阳”,这是一种希望,一种“诉诸所有人的忧伤久唱”。这种“久唱”,正是和海子一样对“真纯原始”人生信仰的追求,即放逐自然,追求自然,回归自然,使自己的生命完全与自然融为一体,在自然的世界中去寻找自我和生存的价值。
二、诗歌的境界和风格的不同
首先,他们二人是在诗歌灵魂和生命本质的共同进入中抓住并照亮那些麦地意象系列的,但这些共同的意象系列在走入他们的诗歌时,所展开的境界却是各自独立的。骆一禾的书斋气息显然是极浓重的。他采取了一种静悟的方式,以心灵的修炼而获得内在的空明、热烈,进而抵达远在的光明。海子则更多一些漂泊的意味,他从被麦子映照出的宇宙空间,捕捉类似流萤闪电的神秘信息,终而到达心灵的顿然开启。骆一禾是前瞻的,以内心的光明之核笔直地朝向远在的光明之境。在他的诗中,那些麦地的意象系列呈一条渐至升高递增的广阔光带:“我们在黄河与光明之间手扶着手,在光明/与暗地之间手扶着手/……从这支光烛走到那支光烛/我们就是一对熟人”。在这条光带中跳动的,是黄河、大太阳,是四匹在大道上奔驰的骏马、农民的女儿、钴蓝色瓦盆上怒放的心神,是亘贯在历史中革命和穷人的美德(见《为大地歌唱》《黄河》等)。这条由衷地在诗歌中投射出的光带,构成了一个民族的精神。至此,我们已足以于此觉出骆一禾由一个纤弱的麦地少年到大地歌手的生命转化。
是的,是诗歌创造了骆一禾的生命事实。他的艺术行为和生命行为已经执迷为纯粹的宗教情感。在他心灵的走廊上,是一条神秘的光明在涌动,而他生为弱者的生理性神经,在那条光明最终涌动成的火焰瀑流中,而使生理肌体失去承受能力时,他的生命便有如白炽灯钨丝的一闪,随之在光明中完成。
如果说,骆一禾是从麦地出发,并沿这条光线自燃着倒在最终的光明之中,海子则是走出麦地后,遂开始了麦地上空的精神漂泊。在这样一个空间,他仿佛一个脑袋里装满哲人智谋的诡谲的孩子,嘴中吹着芦笛,而思想却千年苍茫。他以人类文化为心灵之境,折射大宇宙投射于生命的花纹。骆一禾的麦地是一种群体生命的抒写,而海子的麦地是孤独的。他用化学式的微观分解法探视储存在麦子中自然的和人类生命的合成元素,从而使麦子扩大成宏观的他的生命源头和文化背景。他于其中领受恩典,而所关注的却是“麦子宇宙”[]提供给艺术的奥秘--这似乎是他生命的唯一任务。在麦地的孤独中,他把麦子放大成一个客观宇宙时,也把自己放大成与之对应的对话者。他的孤独使他把自己视作人类以诗歌与宇宙交流这一使命的唯一承受者和发言人,他迷醉于自己意识中的这一使命,并且为之焦灼。我想漂泊中的海子这时一定在这个宇宙深处看到了什么。出现在他诗歌中的已经是骸骨、鹰、泪水、神、王等这样一些渺远、具有疼痛感的意象。或许可以这样认为,他是在意识到人类生命能力对宇宙核心触及的有限性的悲哀中,坚持作生命的伸展的。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秋天》)”
这种坚持中满贮的疼痛和泪水,尚能被他用平静的语气所掩饰,但随着那一感觉无法掩饰的尖锐,他终而失魄地惊悸到:“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和光芒的情义。”这麦地和光芒的情义,使他从中获得了人的生命,而要用艺术报答这一情义。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支付这一生命的债务,并为这一支付而给自己设置了一根警策的鞭子:“一只空杯子内的父亲呵/内心的鞭子将我们绑在一起抽打”,“日光其实很强/一只万物生长的鞭子和血”。但当他终于在少年式的幻想后看到绝望时,却转而满含泪水地要求麦地对自己的生命努力给予承认: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呵/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这个诡谲的孩子一瞬间还真了。他要得到一种安慰性的承认,以证明自己不负生命。他是以这种清醒的自我欺骗,在生命不能抵达的半途,对着远方作一次遥远的梦想--他看到了远方的真山真水,也看到了真山真水前自己的山穷水尽。剩下的岁月,在他看来只是没有奇迹的生命延续,这是他骄傲的心所不能忍受的--猝然的,他在认为该结束的时候结束了自己,在生存无故实现的地方,在生存好像没有重量不断消散的地方,这种生存的结束正是对生命必须承担使命的提醒。所以,王家新才会说:“我想我不仅理解了在海子和苇岸那里所发生的生命与风景的深刻的呼应,而且也几乎是带着一种彻骨的颤栗理解了:一个倾心朝向这一切的人,他生于此,也必将死于此。”[6](P58)
海子与骆一禾这两位麦地诗人对当代中国诗坛的意味的。深入人生、深入广阔场景中民族的心理之根,以麦子的光芒照耀现实生命的空缺进而抵达乡村中国血汗生命的精神领空,这便是他们诗歌的主题。“比如说,陶渊明和梭罗同时归隐山水,但陶重趣味,梭罗却要对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极大的珍惜和关注。这就是我的诗歌的理想,应该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7](P897)在他们麦地意象系列的核心--人民,作为一种品质和道德的象征,是被放入一个特定的时空中加以关照的。他们深刻的现实生存忧患和崇高人格的热切追求,以及灵魂直面生命的质询时的坦诚以及自省精神,都使当代中国诗歌重新开始了对朴素的关注,对情感与心灵的关注。他们还提供了一种亲近可感的文本范式,在诗歌形而下的拘泥和形而上的隔膜的表达的困惑中,他们以富有血脉感的意象振动高处的蓝色空间,在空远中产生灼烫。
其次,海子、骆一禾一个是极富浪漫气质的,他的诗可用灼热来形容其风格;一个则是智慧型的,他的诗始终是沉静的。“诗起于经过在沉静中的回味的情绪” [8](P30)。在“倾向派”(1988年海子、骆一禾曾与友人编辑《倾向》诗刊一期)诗人中,骆一禾总是以一种父辈的慈祥、宽厚和智慧显现出与众不同。同样写作诗论,海子基本上仍然是在用文字写诗,不分行而已,而骆一禾则是哲学性的分析性的,他在阐释别人时其实也在阐释自己,他在阐释海子生涯时也就是阐释骆一禾生涯。骆一禾与海子同样都是大山,海子是爆发的汹涌状态,骆一禾则是爆发之后的凝固之势,虽然表象是平静的,但依然是生命流动的痕迹。骆一禾的诗以其语句的绵长与从容表现出智者的风度,他诗中那种长短句协调的和谐是他智性与灵性结合的象征。海子和骆一禾按照诗的方式写作,按照诗的方式生存,按照诗的方式消亡,在通往现代史诗的路上,他们为史诗提供了一个重要元素,这就是“麦地”意象。作为一种意象,“麦子”给我们以无穷的启迪、连接这一语词的还有“家园”“土地”“太阳”“大地”“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重建家园》中:“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来浇灌家乡平静的果园”“用幸福也用痛苦/来重建家乡的屋顶”“如果不能带来麦粒/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沉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询问》中:“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和光芒的情义”。“文学永远需要传达人们的理想诉求,因而能否通过想象建构起一个富于象征意义的乌托邦,应当是衡量一个作家、诗人是否具有写作天才的标志之一。”[9](P59)海子的天才就在于选择“麦地”作为建构自己理想乐园的场所,可谓别开生面,另人耳目一新,具有浪漫主义的明显特色。 海子的诗与梵高的画本质上是一致的,他们都能让人感到生命燃烧时的状态是多么辉煌与炽烈。他诗中那种滚烫的浪漫主义激情实在令人惊心动魄,那种对史诗的痴迷追求也实在惊世骇俗。现代人摒弃文学创作中的浪漫主义精神,与其说是文学观念的变化,还不如说是对世俗现实的巧妙认同。当越来越多的诗成为世俗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海子的诗只能沉默。沉默有时是一种高尚精神的外壳。海子的浪漫主义精神是一种天性的自然的流露,不是刻意追求惨淡经营的结果。在世俗观念开始横流的社会里,追求并保持精神上的浪漫主义状态已难能可贵,而拥有这种天籁般的灵泉,海子可谓得天独厚,其命运亦是不难想像的。再如骆一禾的《麦地-致乡土中国》中:“我们来到这座雪里的村庄/麦子抽穗的村庄/冰冻的雪水滤下小麦一样的身子”“麦地在山丘下一望无边/我们在山丘上穿起裸,麦的衣裳/迎着地球走下斜坡/我们如此贴近麦地”“是麦地让泪水汇入泥土偿到生活的滋味”“麦地的滚动/是我们相识的波动/怀孕的颤抖/也就是火苗穿过麦地的颤抖”《久唱》中:“我在麦地正中端坐/我的恩人也闪耀着光芒”“麦地,我乡村里的部落/你在哪儿呵/你怎不叫我世代的诗人如焚”。诗句中,又让我们觉得,麦子的本质中含有一种忧伤的意味,一种成熟的物质所带来有的哲学式的忧伤。强烈的“家园感”和“还乡意识”正是通过对生命的本体和一种诗意化的实在渗入内心世界的,“麦子”的意象能让你触摸到麦子的锋芒,金色的麦子,纵使折断了,麦芒也是锋利的!
“作为一个怀抱着浪漫情怀的大地歌者,海子一直渴望着开阔的人生,渴望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渴望着‘全世界的兄弟们/要在麦地里拥抱’,但‘以梦为马’终究只是诗人的幻想,热情的诗翼触向的却是现实的冷硬粗糙的坚壁,渴望飞翔的人注定要绊倒在最平凡的日子上,天才的命运似乎注定与孤独相伴”[10](P98)。可是海子并不孤独,他与骆一禾对角线一般构成了奇妙的超常的呼应。他们像两个星座互相照耀着互相构成着,他们在诗歌艺术上的共同性好像还不如他们的友情深厚,他们几乎有一颗共同的人类的心。在现代文学史,像这样“互文”的诗人关系极为罕见,像是传说,也像是神话。
从骆一禾的诗中我们不难发现麦地、大碗、杨树、蛇等意象,从这些意象中我们充分地体会到“感恩的麦地之子”这样一个抒情主体,及其忧伤脆弱的女性气质。在艺术中,男人的这种脆弱的女性气质,是智性情感触及到人类生命之根时心灵的彻底顿悟,比如在纷繁的物质流程中,对一位美丽忧伤的母亲瞬间刻骨铭心地看见和理解。他因此而孤独,坐在那个无人可与他说话的深处,独自承受着整个世界浓缩在心里的情感。此时,被孤独抽成韧丝的语言便成了最能颤动我们灵魂的琴弦--因为女人或者母亲就在我们生命的血缘之中。这是那种潜在的语言力量。另外,当孤独的领悟被“说出”的欲望所冲决,语言又会在“高烧”的惑乱和执迷中形成燃烧的白金。这种语言指向就会达到终极性的力量。
在我们回首和追寻当代诗歌发展的历史流程时,越来越无法忽视海子的作用,他不但是一个逝去时代的象征和符号,也是一盏不灭的灯标,引领、影响甚至规定着后来者的行程,正如燎原所说“他的生命已经转化为他的诗歌,他因他的诗歌而长存于我们的记忆”[11]。同样,骆一禾也是一个迷,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去了解他关注他,他与海子的观念、创作及其生命实践所构成的完整独特意义及其对当代诗歌构成的深远影响,是我们文坛一笔宝贵的艺术财富,值得我们好好珍惜。
参考文献:
[1] 陈超.思即诗[C]中国当代先锋诗人随笔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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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海子.民间主题[M]海子诗全编.上海: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97
[5] 宗匠.海子的诗歌:双重悲剧的双重绝望[J]诗探索.1994(3)
[6] 王家新.哀歌[M]没有英雄的诗.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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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曾一果.纯粹的歌咏[J]名作欣赏.太原:名作欣赏杂志社,2003(1).
[9] 杨秋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与海子的隐逸情怀及“撕裂”[J]名作欣赏.太原:名作欣赏杂志社,2003(7)
[10] 彭松.献给孤独者的歌[J]名作欣赏.太原:名作欣赏杂志社,2004(3).
[11] 燎原.扑向太阳之豹—海子评传[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