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黄昏、叩问生命——骆一禾诗歌中“黄昏”意象分析
骆一禾 发表于 2006-3-21 16:04:00

张积文

  不知为什么黄昏使我这样忧伤黄昏里总有什么在死去— 骆一禾 《春天》[1]在读完骆一禾的诗歌后掩卷沉思的时候,一个意象久久驻留在我的脑海,引发无尽的审美感受,那就是“黄昏”意象。在古典诗歌中,黄昏这一意象的审美意蕴与伤春、悲秋一样,包涵着诗人对人生易逝的体验与感慨。在当代诗歌中,黄昏意象依然出现在诗人笔下,但没有哪个诗人像骆一禾那样对黄昏着迷,在诗歌中塑造了一个在黄昏中叩问生命、思索历史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黄昏成为诗歌中最重要的一个意象。它究竟蕴涵着怎样丰富的审美意蕴?诗人为什么对它如此着迷?本文试图对此进行分析。

    仅就时间来说,黄昏意味着“白天过去,黑夜来临”,但诗人却感觉得更多,如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感伤的诗句体现了诗人于黄昏之中体味到生命将逝的浓郁的悲哀。这便是黄昏意象在诗词中基本审美内涵之一:黄昏总是与人的生命意识紧紧相连。是诗人对生命的体验和感悟凝聚的意象。人在现实中面对着生命的不可思议的面孔,经常发现自己处于痛苦、分离、死亡的威胁之中,处于不可理解的盲目的非理性的力量的支配之中,便会发出“生命是什么”、“生命的理想与行动的准则是什么”的询问,这是“人的形而上学的冲动”诗歌便可以看作是这种冲动的一种反应和表现。[4]以“黄昏”命名的《黄昏(四)—献给故友赵仕仁》[5]便是诗人在黄昏之中体验、思考个体生易逝的悼亡诗作。整首诗被置于黄昏的背景下,营造了浓厚的感伤氛围,充满了生命悲凉。“ 废墟像一只瓦盆/一个古老的椎形水瓶/在眼中微微凸起”亡友的墓地就在这凄清荒凉的废墟之中,孤独的是眼中微微隆起的土包。“洼地是一片鲜艳的血红色/淋漓着满天的霰子”血,是生命的颜色,鲜艳夺目;但血也总是与死亡紧紧相联系。黄昏用自己的如血残阳给这洼地着上鲜艳的血红色,不仅给诗抹上了浓浓的伤感,充满了生命悲凉,而且契合了黄昏意象的内涵。“你在那个世界/那个我叫它兄弟的低矮的山冈/你看到你自己/要用人类的镜子//我在这儿呢 你在哪里”诗人抒发了与亡友生死阻断,阴阳相隔带来的痛苦,质朴的呼告却饱含着沉痛的悼念之情。

    不仅如此,诗人还将对于自我生命意义与价值的思考蕴涵在黄昏意象之中。

    《黄昏(二)》[6]中“ 我常常走来看望你/鲜血流遍全身/我已经带有了许多往事/万有的黄昏 记得我吗/你的双手触摸我的眼睛”开篇诗人就用赞美和设问来表达对于黄昏的独特体验。“谷子 家园和地母/碧绿的花粉生息/我是否愧对黄昏”黄昏的感觉是生命易逝的感觉,诗人面对黄昏,就如面对易逝生命,诗人询问自己是否愧对黄昏、愧对生命。“黄昏坦荡 令人感动/我不能言不由衷/也不能欺世盗名/大黄昏 有一支爱人的歌曲/在你身后响着/热爱生命 并且质朴无畏”黄昏使诗人认识到了如何才能不愧对黄昏不愧对生命。

    《落日》[7]一诗中也表现了诗人面对黄昏落日对个体生命价值思考:在万能的黄昏中,诗人叩问悲凉人间生命的意义何在?在不断的追问之中,诗人发现“一种死亡未及死亡便已脱胎/在得睹天光之日/我发现死亡在延续/最可怕的乃是这个活死亡”,而自己也会被鬼魅吞噬,“撕掳 侵袭和甜腻的狡猾狯/直到我扑杀在那戟立的草野/------躯体像光明的固体瓦解/像混浊的清水迅速被地面收干//我消耗在你们当中/被你们的涣散的青春 无辜地贪餍和享受”。死亡固然可怕,但个体死亡的同时却转化为另一种生命。因此诗人面对黄昏的落日产生了巨大的激情,“我的激情自它而来/在看见它的那一日/周身的颤抖使它喷耀出珥冕/------/我似乎陷落在这嘹亮的巨体中/开启一幅迎风的创窗子/不可关闭的窗子 把我的肢体切开/------/把我辟为一片阳光照耀的欲海/一片阳光照耀的智慧的花园/------/这生活的迅暂与真如/我满怀着它/站立在大地的旷声中/高压变电的火花成串地掉落在宁静的四周”。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把生命看作是一场伟大的运动,在这个运动里,生命好似腾跃四射的火花,生命开辟创造,一去不返刹生刹灭,新新顿起,不断使生命点燃光亮精神,个体生命在这里被毁灭,却转化为另外一种生命,或者能量。由此我们不难发现诗人在思考个体生命时候,并没有紧紧停留了个体生命的层面,而是把它放置到“整体生命”中来思考。而这个“整体生命”是什么?与黄昏意象又有什么关系呢?

    诗人在诗论《水上的弦子》中说:“我感受吾人正生活于大黄昏之中”[8]显然在这里黄昏具有特定的内涵,寓示了个体所存在的那个“整体生命”状态。那么到底是什么呢?“大黄昏”首先是诗人在思考我国文明历史的演变时获得的对于时代生命特征的独特体验,也就是所谓“整体生命”:诗人引用斯宾格勒的观点认为,人类文明一如人生,也有其春夏秋冬,有其诞生、成长、解体、衰亡,文明之秋,已经不再如春天那样万物生长,而是企图对已经成长的生命进行最系统的注释,将已生长并在逝去的创造精神及其产物定型化。诗人认为,这种文明之秋正在华夏文明中进行。他又引用鲁迅先生的话说,“这是一个大时代,其所以大,乃是不惟可以由此得生,亦可以由此得死。可以生可以死,这才是大时代。”大黄昏在此蕴涵已经十分明显了,诗人认为中华文明已经经历了如日中天的气势,大黄昏正是我们所处的时代的“整体生命”的特征。中华文明如能振奋,则可以迎来明日之朝阳,否则便沦入漫漫长夜。中国自称是龙的民族,中国人是龙的传人,这确实让人感到它曾经的辉煌,但那都已经成为过去,诗人在自己的诗歌中把龙放置到黄昏的背景之中,来表达自己对时代的感受。“龙是一个漫长的没有意思的故事/在彩绘的躯壳上/灵魂如油漆般剥落/这是一个/我们不去塑造就不会有人塑造的/遗址的新生”[9]在诗人看来黄昏最恰当地象征了中华文明经历数千年的风雨后所处的状态。而“我们”当然包含诗人自己,负有塑造华夏文明、使遗址新生的责任。

    《滔滔北中国》[10]这首长诗中诗人以中国北方广阔的土地和北中国的黄昏作为空间、时间坐标来审视中国历史:第一节《龙》以龙的传说来象征中华民族的历史。开篇就置于黄昏的氛围里“长河/一片浑黄 晚霞碧绿/大鱼沉重地掠过我的心房/呼吸把落日/染成一片深黑”悲凉的氛围浓厚。当龙出现时,已不再是腾空的飞龙,而是“一段折损的鳞爪”寓示着龙的生命力的丧失。但它“不能飞腾的愤怒/却毁坏了/平原的田埂 大道和丰沃”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灾难。诗人不仅清醒地认识到“你我并非龙的传人”而且认识到“龙 你也该沉默了/让你死去吧/躯体沉重而没有欲望”因为“龙是一种罪恶 一种大而无当的谎言”正是这大而无当的谎言造就了眼前大地的荒芜:“我的大树/日夜听着北方女儿的哭声回荡/这真是一片惨烈的土地”。“耕牛在上面终日默默地走着/直到双角抵进黄土/它累死了”让我们想到像耕牛一样默默劳作直到死亡的北方人民。第二、第三节诗分别展示了黄昏中北中国平原上的凄凉尤其表现了大树、河流,因为虽然在这龙造成的毁坏了的北方土地上,大树“虬结的枝干刻满了风雨/鸟巢空了 一夜夜在空中哑哑作响”但树“寻找自己的身躯/寻找水 寻找每一条根须”。这些正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力量所在。第四节《化生》中那北方的树经历了雷电的袭击,“北方的大树啊/是献身者的大树”,“在一切毁坏/一切庞然大物/一切死亡/一切梦/一切空幻及一切荒疏/一切无情的阳刚气派面前/树才是树呢”,“那里焦黑的树木/黑沉沉的/冒着湿漉漉的香味/有一枝很长很长的新枝/优美地/伸到白云上面/碧绿的月牙儿开满了春叶”。在这首长诗中,诗人运用象征手法鲜明地表达了自己对于时代的感受和个体生命价值的思考:“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紧迫感的内在原动力,不必为一个已经死亡的漫长的龙的故事寻求最系统的表达------不必自朽木之根创造一个朽木的世界。你我即活生命,具活直觉和活感觉,具有把握现在之感情,你我之所死所行便在构成新经验和活精神。”[11]也就是说,华夏文明处于“大黄昏”中,你我要像那北方的树一样经历雷电的考验,用活生命、活精神重新塑造文明,可以迎来华夏文明的新生。

    在另外一首直接以黄昏命名的诗歌《大黄昏》[12]中,诗人将黄昏看作是缘生生命的动力之一。“沉重的风雨和水纹/已经积满了平原”象征着中华文明已饱经数千年的风雨沧桑。在这首充满象征意象的诗歌中我们依然可以体会到诗人面对华夏文明的“黄昏”所表现的忧伤,但是诗人还有另外的感受:“这黄昏把我的忧伤/磨得有些灿烂了/这黄昏为儿女们铺下一条绿石子的河/这黄昏让我们烧着了/红月亮/流着太阳的血/红月亮把山顶举起来”从这首诗歌中我们发现在诗人这里黄昏与生命的辨证关系:热爱黄昏就是热爱生命,因为“你要迎着黄昏歌唱/迎着黄昏歌唱你便走到黑夜的那边/迎着黄昏歌唱你将走入白天” [13]

    骆一禾说:“我认为永恒是不值得达到的,以智力驾御性灵,割舍时间而入于空间,直达空而坚硬的永恒,其结果是使诗成为哲学的象征而非生命的象征。”[14]永恒是否值得达到我们暂且不论,在这句话中,我们至少可以发现两个重要命题:第一,诗歌是生命的象征;第二,诗歌不能割舍时间。对于这两个命题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诗歌是生命的象征,即生命是诗歌的本体,诗歌是对生命的象征性的表达;诗歌不能割舍时间,原因在于生命与时间的无法割舍,我们的生命存在于时间之流中。我们暂且不谈骆一禾的生命本体论诗学有多大的普适性,至少,这可以看作是诗人自己的创作原则,是诗人为自己的诗歌寻找的本体。狄尔泰说:“生命本身,我们所不能深透的生命力,包含着揭示一切认识和一切思维的联系。一切认识的可能性的关键即以此为基础。仅仅是由于生命和经验中包含了以思想形式、原则和范畴表现出来的联系,仅仅是由于这种联系可以用分析的方法从生活和经验中揭示出来,才存在对现实的认识。”[15]诗人必须选择体最能现自己的这些诗学观念的意象,就像T?S?艾略特的“荒原”一样,骆一禾选择了黄昏。黄昏这一意象蕴涵着诗人对于个体生命与时代生命的体验、思考和诠释。骆一禾在表现黄昏这一意象时带有鲜明的现代象征主义的特征,但它的艺术色调并不单一,既有借鉴西方象征主义驰骋艺术幻想、意象暗示的特色,又有融合中国传统诗歌的托物言志、寄情于物、从心取象的法式。在诗意内涵方面,现实心灵情味与深沉的历史悲怆浑然交织,具有震撼心灵的艺术效果。

    注释:[1] [14] 骆一禾《春天》(诗论),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825页。

    [2] 骆一禾《感情》,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55页。

    [3] [10] 骆一禾《滔滔北中国》,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89、85页。

    [4][15] 朱立元编《现代西方美学史》,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347、348页。

    [5] 骆一禾《黄昏(四)—献给故友赵仕仁》,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 185页。

    [6] 骆一禾《黄昏(二)》,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166页。

    [7] 骆一禾《落日》,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212页。

    [8][11] 骆一禾《水上的弦子》(诗论),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830、829页。

    [9] 骆一禾《河的传说》,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62页。

    [12] [13] 骆一禾《世界的血·大黄昏》,张王夫编《骆一禾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56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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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告
    骆一禾,男,1961年2月6日出生,北京人,小时曾因父母下放,去河南农村的淮河平原接受启蒙教育,1979年9月考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读中国文学专业。1984年9月毕业到北京出版社《十月》编辑部工作,主持西南小说,诗歌专栏。得过两次优秀编辑奖。1983年开始发表诗作和诗论。作品散见于《青年诗坛》、《滇池》、《山西文学》-这是对他深有鼓励的三家刊物-及《花城》、《诗刊》、《青年文学》、《上海文学》、《绿风》等。作品入《朦胧诗精选》、《新诗潮诗集》、《中国当代文学大系W诗歌卷》等数种,1988年参加《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此外还发过小说、散文等,主要是诗歌。他创作的诗体主要有短诗、百行诗、组诗和长诗四种,其中包括两部巨制长诗。得过两次诗歌奖:1990年《十月》冰熊奖;北京建国四十周年优秀文学作品奖,获奖作品是《屋宇》。1989年5月31日,他死于脑血管突发性大面积出血,年仅28岁。在他死后的第二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长诗《世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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